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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昂球衣:《東方》 作者/編者:魏巍

第二章 取經更新時間:2018-12-06

卡昂雪地靴官网 www.oxigmz.com.cn  大媽懷著彷徨苦悶的心情,到縣里找張書記談了很長時間,就像一陣清風那樣,吹散了眼前的迷霧。她匆匆忙忙吃丫兩塊紅山藥,喝了一碗菜白粥,就跑到小契家來。

小契父兒倆正蹲在當屋小炕桌旁邊吃飯??蛔郎隙炎牌甙爍靄酌婢磣?,還有一盤紫烏烏的熟豬肉。小旦兒那孩子一只手攥著個大白面卷子,一只手抓著肥豬肉片子,吃得正香著呢,大媽一看就知道這是用糧食在街上換的,不由得嘆了口氣。

“小契呀,別人的話,你怎么一句也不聽呵?像你這樣個吃法,還能吃幾天哪?”

小契把頭一擺,用下巴頦朝尾角盛糧食的瓦罐一指,說:“嫂子,你瞅瞅!我們父兒倆就是變成小家雀兒,也吃不了幾天了。”

大媽走過去一看,灰瓦罐里只剩下小半罐棒子糝兒:再往盛糧食的大缸探了探手,最多也不過幾十斤紅高粱,大媽把手縮回來,神色有些凄然。

小契看看大媽的臉色,寬解地笑了一笑,說:

“這也沒啥!……過一時說一時!反正我也不打算在這兒呆多少天了。”

“你就當真要走?”

“這還有假?!”小契又笑了一笑,“把這點糧食吃完就走!人常說:‘人逄喜事精神爽,悶來愁腸瞌睡多’,一點不假!我今兒個往炕上一仰就睡誤了’。一聽,門口有敲梆子的,孩子跑來說,賣白面卷子的來了,說著口水都流出來??醋耪娼腥絲閃?我想,反正快走了,還給誰細著!就擇了兩升高粱,換兩斤卷子。這時候,正好又來了個賣熟豬肉的,一問,是條瘟豬,也不貴,我就一不做,二不休,讓孩子吃了再說。早吃完早走!”

“依我看,你走不了。”大媽說。

“你看我離不開孩子,是不?”小契看了旦兒一眼,凄然地說,“我準備送他到姥姥家去。”

“不,不,我說的不是這個,”大媽擺擺手,湊到小契耳邊,悄聲地說,“上面下來任務了!”

“什么任務?”

“黨的任務。”大媽嚴肅而有點神秘地說,“社會往前走了。上級叫咱們先試驗辦農業合作社哩!”

“什么合作社?”

“也就是集體農莊,把地統統伙在一起.搞社會主義。”

“你別誑人了吧!”小契不相信地笑了一笑。

“怎么誑你?”大媽鎮著臉說,“自從那天你一說要走,我就到縣里找大老張去了。……”

“你見著他了?”

“我們直談了大半宿哩。”

小契眨巴著眼問;“他提我了沒有?”

“他還能忘了你?”大媽說,“我一見他,還沒說上三句話,他就問:‘我的老伙伴呢,他現時生活怎么樣?’我就照實說了,我說,‘他生活可是不強,房也去了,地也賣了!’……”

“唉唉,”小契立刻打斷她的話,“你看你說這個干什么!他批評我了沒有?”

“沒有,”大媽搖了搖頭,“他只是嘆了口氣,半天才說:‘這也是難免哪!像小契這樣的干部,一心撲革命,撲工作,飯也顧不了吃,覺也顧不得睡,地里打糧食自然就沒有別人多,遇見三災兩難,不去地怎么辦?’……”

“還是他,他……了解我。”小契的紅眼睛里閃著隱約可見的淚光。

大媽沉了沉,又接著說:

“我把這村困難戶的情況都跟他談了,他說,不光咱這個村,別的村,全縣也都是這樣。沒有想到土改以后,階級分化這么快。他還說,要不辦合作社,過不了幾年,連小契這樣的人都得端人家的飯碗,給人家當長工去。”

小契的手指頭像風里的小樹葉子似地顫抖者,低下頭去,沒有說話。沉了半晌,站起來說:

“照我看,咱們老區就是該邁這一步了。咱們辛辛苦苦鬧革命為了什么?死了這么多人為了什么?你看,現在有些人,一心發財致富,搗騰買賣,連個會都不愿開,這革命就是為了他們革的吧?”

小契氣虎虎地,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一喝,把那個空瓢乓地往缸里一丟:“叫我看,咱們干脆把地,把東西都伙伙在一塊兒,吃飯干活最好。”

大媽見小契情緒有些起來了,心中暗暗高興,就乘勢說:

“我聽大老張說,心花都開了。我就對他說,櫻桃好吃樹難栽呀,這樣的好事,沒有人領頭去辦,也是枉然。說到這兒,大老張就說:‘小契呢,你不會叫他領著頭干么?’我說,咳,你別提小契了,人家正忙著到外頭找工作哩!你去親自跟他談談吧,我說下大天來也是不行。……”

“看看,”小契把手一甩,“你在那兒老提這干什么!他罵了我沒有?”

“大老張聽我這么一說,就哈哈一笑,說:‘你別聽他,那是故意給你說著玩的。只要你把這件大事跟他一提,你就是用大棍子掄他他也不走。’他還說:‘你想想,嫂子,八路乍來那時候,很多莊稼人想出頭又不敢出頭,在鳳凰堡頭一個站出來的是誰?抗日,土改,站在最前面的是誰?不都是我那個老伙伴么?你這次跟他一說,他要不沖到前頭那才怪哩!’”

“這,這大老張……”小契的嘴唇顫抖著,一顆圓大的熱淚珠,跌到他粗糙的大手上。沉了半晌,才抬起頭來說,“嫂子,別提那些事了,你看該怎么辦,就分派我吧!”

“你不走了?”

“不走啦!”小契把腿一拍。

“那就好。……”大媽的眼角上也像有一顆明亮的露珠閃落下來,笑了。她說,“你是不知道我這心哪,自從那天你一說要走,我這心就像吊到半天云里,沒著沒落的。咱村的復雜情況,你也不是不知道哇!”

小契長長地嘆了口氣,說;“我要有一點辦法,也不會想到走這一步。”

兩個人談話的工夫,小旦這孩子竟吃了兩三個卷子,一盤紫烏烏的瘟豬肉,剩得也不多了。吃完,也像他父親那樣,抓起大瓢咕咚咕咚喝了一氣涼水,然后把大瓢乓地扔到水缸里。接著,就跑到院子里玩起來,不是學他父親追小牲口,就是兩腿擘開,擺出架勢學撒網打魚,還在外面喊:

“爹,咱到河邊去吧,再撒它一網!”

“你瞅瞅,”大媽笑著說,“長大了,又是一個小契!”

小契站起來,沖著門外喊:“你給我滾到一邊去!”一面又回過頭嘿嘿一笑,“不知道什么時候,我這作風都叫他學上了。”

大媽聽說小契不走了,像千斤重擔落地,多日來的抑郁孤寂之感,為之一掃。由于心情愉快,她把到城里去同張書記談的話,都同小契談了。小契也像飲了一杯濃酒似的,精神振奮起來。共同的新任務,望一次錘煉著他們的友誼,使他們彼此都覺得心頭熱烘烘的,像聽到新的沖鋒號音,渴顰著繼續奮發前進。

小契從他的口袋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個煙頭抽著說:

“嫂子,這辦社好是好,可是咱們一點經驗都沒有,真是狗咬刺猬,不知道從哪兒下嘴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兩條腿該先邁哪一步。”大媽面帶愁容地說.“咱們是不是先在支委會上研究一下?”

“跟誰研究?”小契氣虎虎地說。“七個支委:兩個南下了;一個不在家;王老好工作沒找著,在北京他女婿那兒享福;大能人不照面,你耽誤他一分鐘,就像挖他二兩肉似的。前幾天,他剛從天津搗騰洋布回來,今天天不明又去北京,不知道搗騰什么。我查完夜,剛往回走,影影綽綽看見一個人往村外奔,我當是壞人呢,撲到跟前一看,原來是他。……”

“反正咱們不能等著!”大媽決斷地說,“聽大老張說,饒陽縣有個耿長鎖,辦了一個‘土地合伙組’,到現在已經七年了。我真想去看看,可又一想,離咱這兒好幾百里,要走著去,來回得半個月,咱倆手頭都緊,連個盤纏錢也沒有。……”

聽到這里,小契忽然眼睛一亮.說:

“嫂子,你可認得姚長腿么?”

“咋不認得?”大媽說,“那年他扒上火車,砍死了兩個日本兵,還撒了好多傳單,以后選上民兵英雄,我們還一道去邊區參加過群英會哩!”

“對對,就是他!”小契說,“我上個月在集上聽人說,他到耿長鎖那兒去過,回來凈講耿長鎖的事兒,咱們是不是去找找他?”

大媽興奮地把兩手一拍,說:

“這倒好!”

“可也不近哪,小二百里子哩!”

“那算什么!”大媽把頭一擺,“我當年跟著八路行軍,還不是一樣地走!”

“嫂子,年紀不饒人哪!”小契笑了一笑,指著外間屋放的一輛破車子說,“我到集上找點零件,抓緊時間把它修修。然后把你帶上,要是順利,有大半天也就到了。你看行不?”

大媽把手一揮:“好,就這么辦!”

事情就這么定了。大媽心情愉快,腳步輕松地回到家里,對待老大伯的態度也頗與平時不同。第二天一早,天還不甚明,就推老大伯起來,到集上去賣煙葉。小契飯都吃不上了,當然不能讓他準備盤纏。小契這邊也忙碌起來。他的這輛破車,還是抗日末期部隊送給他的勝利品,由于零件缺損太多。好幾年沒有騎了。當然也正因為過于破舊,沒有被他的主人賣掉。大媽剛走,小契就跑到鎮子上,東找一個零什,西找一個零件,因為那些人都嘗過他那“小牲口”的美味,也都熱情地幫助他。小契又經過整整一天的時間,才勉勉強強修理上了。第三天一早.就把那輛破車子推到大媽門口。大媽早已準備好干糧,并且換了一身干凈衣服。大伯把他們送到村口上路。

那小契由于這些日子情緒不佳,頭也沒剃,臉也沒刮,頭發胡子都長得很長。不知臨時從哪里扯出一件小破棉襖披著,看去很不像樣。但卻精神抖擻,就像過去執行戰斗任務似的,有說有笑,推著那輛破車子,一直走在前而。剛到村口,他就停住車,指指車座后的行李架說:

“上車吧,嫂子,這就是你的寶座。”

“小契,”大伯瞅著那輛破車不放心地說.“到底行不行呵?”

“沒問題!”小契把頭一揚。

“我這還是大姑娘坐轎——頭一回哩!”大媽笑了笑,倒著身子,坐在車座后面,一只手還提著盛干糧的手巾包兒。

小契等大媽坐好,緊推幾步,就飛身上車。剛上去,那車就吱吱啞啞地響起來。沒有走出多遠,遇到一個水壟溝,由于沒有前后閘,小契一時來不及,就把大媽翻到水壟溝里去了。

大伯急忙跑過去,大媽已經站起來,幸好壟溝里沒水,大媽拍了拍土。

“小契呀,你,你……”大伯結結巴巴地,“我說你騎慢一點!你嫂子這身子骨可不算強!”

“快回去吧!”大媽斥打著大伯,笑了一笑,又上了車,“這么大年紀了,說這話叫人聽著多寒磣哪!”

“到底是老夫老妻喲!”

小契也笑了一笑。這次他手握雙把,聚精會神地蹬起來。這一對親密的戰友,這一對貧農出身的共產黨員,在晨風里踏上了正南的土路。破車吱吱啞啞地響著,在早晨布滿白霜的大野上,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。……

從風凰堡到徐水的姚家莊有一百七八十里,小契鼓著勁想一天趕到??芬不顧闥忱?。誰知五六十里以后,由于齒輪過于老舊,鏈子就不斷脫落。三里一停,五里一站,還不到一百里路,天就黑了。只好在一個村莊里借宿。為了省錢,兩個人沒進飯鋪,吃了點攜帶的干糧,喝了點涼水。小契又連夜修車,很晚才安歇。不料第二天車子的里帶又出了毛病,漏了氣,只好步行,天黑也沒有趕到。第三天早晨,將車子推到一個鎮店地方,把帶補好,這才在上午十時左右趕到了姚家莊;不巧長腿姚剛剛出門,到十五里以外趕集去了。

大媽一向性急,自然不愿久等,兩個人又趕到集上來找老姚。幸而集不大,只轉了半趟街,大媽就停住腳步,往前一指,說:“你看,那不是老姚是誰?”小契一看,路旁人叢里有一個出奇的高個子,30多歲年紀,小頭,長腿,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日本人的破軍大衣,只搭到膝蓋那里。他正同人高談闊論,不時地嘎嘎笑著。集上人多聲雜,大媽連著喊了好幾聲,長腿姚才轉過臉來,驚訝地說:

“是你呀。楊大媽!”

說著分開眾人,邁開大長腿,三腳兩步就趕了過來,雙手捧住大媽的手搖晃著說:

“大媽,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,還是從地下鉆出來的?”

“我是叫人家背了來的!”大媽指指小契的破車子,微微一笑。接著給他們兩個作了介紹。

“大媽,”長腿姚滿臉是笑地說,“自從那年咱們到邊區開會,眨眼好幾年了,老想上看你,總也不得空。”

“別說漂亮話了!”大媽說, “你大媽要不來,誰也不去看我。”

“哈哈,大媽還是這個脾氣。”長腿姚嘎嘎笑了一陣,“這回來,怕有什么重要的事兒吧?”

“就是找你!”大媽用指頭點著他說。

“走,到我家去!”

長腿姚拉著大媽。大媽告訴他已經去過了,要找個清靜地方談談。長腿姚拗不過,只好跟大媽來到村外,小契推著破車子跟在后面,三個人避開人多的地方,在一個打麥場里靠著麥秸垛坐下來。

老姚掏出半盒紙煙,大家抽著。大媽開門見山地說:

“老姚,聽說你這個大長腿到耿長鎖那兒去過?”

老姚笑著說:“你是不是想成立合作社呀?”

“咳,我這么大年紀了,還能辦合作社?”大媽笑了一笑,“是別人托我問的。我問你,你到他那兒去過嗎?”

“去是沒有去過,他的事兒我還是聽到不少。”老姚說,“我老想見見他,跟他談談,可總是沒有機會。前兩個月,我從北京開戰斗英雄大會回來,路過保定,住在招待所里,碰到一個莊稼老頭兒,穿個小白粗布褂兒,蒙著塊白手巾,留著稀零零兩撇小胡子,非常和善,說話也細聲細氣的,說實話,我當時沒有怎么注意他,后來才知道他就是咱冀中鼎鼎大名的耿長鎖!真是把人后悔死了!”

“我問你,他那社辦得怎么樣?”

“聽說,氣派大極了!”老姚興奮地說,“過去咱們這里的財主,一說家里拴幾套馬車,轎車,槽上有十幾匹大牲口,就算了不起了;可耿長鎖那社,早晨鐘一響,人歡馬叫,花轱轆大馬車能擺出大半道街,干起活來,你說是小伙老頭兒,你說是閨女媳婦,都是唱著歌往前沖。”

大媽笑了,眼睛瞅著老姚,笑得動人極啦。

“小說別人,我就納悶兒,”太媽說,“這一家一戶還吵包子鬧分家哩,這么多戶合到一塊兒能行么?”

“分的糧食多呀!”老姚說,“他們每戶比起單干那陣兒能多分好幾百斤,他怎么不干?真是拆都拆不開。聽說,他村里有一個富裕中農,是個種地把式,又是個土圣人,一直不服氣,跟他們競賽了好幾年,看準的產量高,到底還是輸了!再說,再說……”長腿姚又點起一支煙.帶著無限敬佩的神情說道,“人家耿長鎖那真可以說是大公無私,公家的便宜硬是一絲不沾,這就把大家團結住了。他在村里還當著支部書記,土改時候分房子,他自己不分,讓貧雇農多分:臨到擴兵,先把自己的小子送出去;社里要蓋油房,沒有磚瓦木料,就把自己準備的磚瓦木料惜出術。這耿長鎖年紀也不小了,身予骨不算強,常到這里那里開會,又不會騎車子,社里人憐惜他,說給咱們長鎖買個小毛驢吧,讓他騎著也省點勁??墑槍⒊にψ潘擔?lsquo;這可使不得!你們想想,過去地主催租子,就是騎著個小毛驢兒,背著個算盤,這兒串串,那兒串串,我也騎上這個,成了什么啦?’所以這會兒,他不管到哪兒開會,還是蔫不唧地在地下走??昊嶧乩?,哪怕還有一個鐘頭,也得到地里上,跟大伙一塊勞動。夏天耪地,又熱又累,到地頭上誰也不愿動了,這時候,他總是蔫不唧地提起水罐子,到井臺上拔了水來,說: ‘同志們,喝水!喝水……”

“真不賴呆!”小契眨巴著紅紅的眼睛,羨慕地問:“他是什么時候入黨的?”

“入黨嘛,跟咱們也差不許多。”老姚說,“可是人家心里有路數呀!什么問題,都想得遠,想得寬。你比如說,他們村有四個孤兒。大的十一二歲,小的六七歲,托給本家管,到時候給那么一點糧食,餓得孩子直啼哭。孩子的姥姥來了,一手拉著一個,哭哭啼啼地要入社。這時候,社才辦起四年,只有十五戶,家底也確實很薄,有人就說:‘多來了兩個長嘴物,咱們的社就辦好咧?’有的說:‘多來些這樣的人,大伙再拿上棍子要飯吧!破籃子和打狗棍還在棚子底下放著哩!’可是耿長鎖還是耐心說服呵,說服呵,把孩子收下了。冬天有棉,夏天有單,柴米油鹽樣樣都得結記。長鎖在縣里開會,一下大雨就坐不住了,怕房子不結實,砸住了孩子們。……”

“這人思想就是好!”小契點頭贊嘆著。

“思想好,這是一方而;另一方面,也是成社的優越性。”老姚糾正說,“要不是成社,這些沒爹沒娘的苦孩子,就是想安插也沒法安插呀!”

大媽沉在思索里,想起小契、金絲、郭祥他娘,瞎老齊……這些鳳凰堡的窮戶們。

長腿姚看看太陽,已是正午時分,就立起身來,把沾到他那件日本軍大衣上的麥秸拍打了拍打,說:

“大媽,也就是這些材料了。”

“怎么,你要走?”大媽抬起頭問。

“我下午還有事兒哩!”

“不行!”大媽果斷地擺擺手,要他坐在原來的地方,“我還有好多問題沒問哩。我問你,他這個社倒是怎么辦起來的?”

老姚又坐下來說:

“1943年臘月天,毛主席讓咱們組織起來鬧生產這件事,你還記得不?”

大媽手扶額頭,思索了一陣,說:

“仿佛誰在地道里給我念叨過。”

“對,就是這個時候。”老姚說,“他那地方,雖然不像咱們這里殘酷,也是三里二里一個炮樓,加上鬧災荒,賣兒賣女的,無其數。耿長鎖還餓死了一次,又被救過來,他的老婆也帶著孩子討吃去了。這時候,黨根據毛主席的指示,在這里組織了個隱蔽經濟組,撥給他們一百斤小米,讓他組織幾戶打繩賣,好救個活命??分揮興幕思?,白天黑夜在一塊打繩,賺一點錢糊口??墑塹鵲嬌褐值?,問題來了:各家回去種地,就顧不上打繩,打繩組就得散;打繩組散了,又沒得吃。他們就干脆把地合起來,成了一個土地合伙組,一班種地,一班打繩。這耿長鎖,你別看他綿綿軟軟的,他是一條道走到黑。他這社也經過幾起幾落,變大又變小,變小又變大,可是一直堅持下來。嘿嘿,沒想到,這就是咱冀中的第一個農業合作社!轉眼問,人家早跑到咱們前頭去了。”

大媽笑著說:“你這個長腿,也沒人家跑得快呀!”

“可不,”老姚說,“那時候,我專門研究怎么扒火車了!”

長腿姚說到這里,又立起身子,賠笑說:

“大媽,我可真該走了。”

“你到底有什么急事呵?”

“大媽,我給你實說吧,”老姚顯出一副神秘的樣子,彎著腰,附在土=媽耳邊,悄悄地說,“我也結記著成社哩。今天區干部來,我們商量開頭一次會。”

“好好,那我不留你。”大媽說著,朝小契丟了個眼色,仰起臉望望太陽說,“到吃飯時候了吧?”

小契立刻會意,跳起來雙手拉住老姚:

“對對,這飯可不能不吃呀!走,咱們在集上喝兩盅去!”

“下一次,下一次……”老姚想掙脫身子。

“你聽我說,老姚,”小契緊緊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同我這老嫂子是熟人了;可咱倆是頭一回見面呀,是不?你要不去,那就是瞧不起我。”

大媽也站起身。拍拍土,從旁挖苦說:

“老姚,你是不是怕花錢哪?嗯?”

幾句話說得老姚沒了主意。大媽又使了一個眼色,小契手推起破車子,一手拉著老姚,往集市中心走去。街道旁邊,搭了一溜布棚,都是賣小吃的,有賣燒餅果子的,賣熟豬肉的,還有賣大碗面、豆腐腦兒的。熱鬧的叫賣聲,使那些食物,增添了格外誘人的香味。小契支起車子,選了一處有賣酒的地方坐下,用他那在客人面前素有的慷慨豪爽的風度喊道:

“先打半斤!”

兩個人熱熱鬧鬧地喝起來。大媽量不大,心思又不在酒上。只喝了小半盅兒,就問:

“老姚,你還沒有說,那入社的人,有的勞力多,有的勞力少,有的地多,有的地少,打下糧食,可怎么個分法?”

“先搞地五勞五!”

“什么叫地五勞五'”

“你干嗎問這么細呀?”老姚擎起酒盅笑著,“你是不是也想成立社呀?”

“這個你就不用問了!”大媽也笑著說。

“你呀,心眼就是多!”

“這可是一貫的了。”小契附和著說。

三個人都嘎嘎地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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