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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纳哥VS卡昂谁会赢:《東方》 作者/編者:魏巍

第十五章 琴聲更新時間:2018-12-06

卡昂雪地靴官网 www.oxigmz.com.cn  郭祥施行手術后的第三天,漸漸清醒過來了。

擔任特殊護理的小劉,顯得格外輕松愉快。早晨一面給郭祥喂飯,一面喋喋不休地數說著他幾天來處于昏迷狀態中的“笑料”。

“嘎子連長,”她笑吟吟他說,“你知道你把我當成誰啦?”

“當成誰啦?”郭祥笑著問。

“你把我當成你們的團政委啦。”她吃吃地笑著說,“你還舉起拳頭喊:報告政委,我一定堅決地完成任務!我們紅三連是不含糊的!……想想看,你是不是這么說的?”

“你怕是胡編的吧?”

“你問問別人哪!”小劉朝別的傷員掃了一眼,又說,“你再想想,你把小楊當成誰啦?”

“當成誰啦?”

“你呀,你把她當成你的通訊員啦。人家給你脫鞋,你逼著人家去團部報告。人家說,我是小楊,你就說,知道,我知道你是小牛!你要不馬上走,我把你斃在這兒!”

郭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。

“咱們所長也來看你了,你想想你把他當成誰啦?”小劉又笑著說,“你把他當成美國鬼兒啦。人家來慰問你,你喊著:你上!你上!我一鐵鍬劈死你!……”

小劉繪聲繪色地說著,還舉起湯匙猛地朝下一劈,逗得別的傷員也笑起來。郭祥也像孩子一般羞澀地笑了。

小劉把落到眉眼上的一縷短發掠到耳邊,又說:“現在說起來怪逗笑的,可當時就像懷里揣著二十五個小老鼠,真是百爪撓心哪!給你輸血的時候,差點兒沒把人急死!咱們這個護士班,血型不是A型的,就是B型的,再不就是AB型的,一查你的血型是O型的,把人們都快急哭啦。咱們小楊的淚蛋子,一個跟著一個乓乓地掉。她的血型是AB型的,她說:‘我這沒出息的,真是個天生的剝削階級呀!到真正需要我的時候就沒用了。’文工團的一個女同志也來給你獻血,一查是O型的,就是血管太細,像是跟針頭捉迷藏似的,把人家也給急哭啦!……”

“我到底輸的是誰的血呀?”郭祥忙問。

“誰的?就是她的呀!”小劉說,“人家給你輸了20OCC。抽到lO0CC她的臉色就變白了。醫生說:‘停停吧,你支持得住么?’她滿不在乎地把頭一搖,笑瞇瞇地說:‘你是看我這血管太保守吧,醫生,你別看我這血管細,血并不少。再說,這血是給誰的?是獻給一個英雄的。我的血能夠流在英雄的血管里,跟英雄的血流在一塊兒,真是我最大的愉快!’瞧人家文藝工作者,也真叫會說,咱就是有這個感情,也表達不出來呀!”

“她叫什么?”郭祥深受感動地問。

“她叫徐芳。”小劉說,“人家是個提琴手。歌也唱得好聽著呢!乍一聽,那嗓門就像廣播里的。”

“唉,”郭祥嘆了口氣,難受地說,“人家是個女同志,怎么能讓她輸這么多血呢!”

郭祥把手伸在面前,久久地望著,好像要辨認出那個女同志的鮮血,是怎樣在他體內流動似的。小劉送到他嘴邊的一匙米湯,他也忘記喝了。

“小劉,你能把她找來么?我想看看她。”

“行行,”小劉一口答應著,“你快喝完,我馬上去。”

小劉掃發傷員們吃完飯,拾掇了屋子,就跑出去了。不一時,就回來說:“稍呆一會兒就來,她正在三病房給同志們拉小提琴呢。”

郭祥只好耐心等著。他覺得等了好長時間,才聽門外有一個非常清脆悅耳而又有些稚嫩的聲音說:“小劉,倒是誰找我呀?”

“快進來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小劉笑著說。

在照滿陽光的細格窗門上,出現了一個戴著軍帽、身材苗條的女孩子的身影。

接著窗門呱噠一聲,隨著一股新鮮而涼爽的空氣,進來了一個臉色紅潤、眼睛烏亮的女孩子。她梳著雙辮,背著一把提琴。藍色的大頭皮靴上,沾了一圈積雪。

她微笑著,用烏亮烏亮的眼睛看了大家一眼。

屋子里出現了一剎那的靜寂,這個美麗的女孩子的到來,仿佛使屋子里增添了某種歡悅的可是又不安的氣氛。連郭祥這個一向活潑的、無拘無束的洋相鬼,也不知道從哪說起了。

“你,你是徐芳同志吧?”郭祥結結巴巴地說。

“你,你是嘎子連長吧?”徐芳學著他的口吻頑皮地說。一面伸出凍得紅紅的冰涼的小手去跟他握手。

屋子里的人們都笑起來。

郭祥沒有料到,這位姑娘初次乍見,就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。

郭祥等她坐定,又結結巴巴地說:我非常感謝你。聽說,你給我輸血的時候,臉都變白了……我……”

“是誰說的?”她用那烏亮的眼睛翻了小劉一眼,“小劉,準是你說的,我什么時候臉變白了?”

“你,你當時……”

徐芳立刻打斷她的話,對郭祥說:“你別聽她胡嘞。我這么大一個人,抽這么一丁點兒血就變色了?……我要是個男的,打仗負了傷,我還要你們給我輸血呢!可是……唉,”她長長地嘆了口氣,“我要是睡了一宿覺,忽然間變成個男的有多好哇!在那炮火連天的地方,同敵人一槍一刀地干,該多有意思!就是負了傷也多有趣呀!當然,當然,我又想,也別一上戰場就打中我最重要的地方……”

人們哄地笑起來。郭祥笑得嘎嘎的,因為震得傷口發疼,皺了皺眉頭。

“笑什么?”徐芳認真地說,“坦白嘛,有什么說什么嘛!”

小劉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,上氣不接下氣地說:“還,還打仗哪!……連臭襪子都不洗,穿臟了就往被子底下一掖;襯衣扣子掉了也不縫,也這么往懷里一掖;鞋穿臟了也不刷,去穿別人的鞋子。你要說她,她就那么對你噗哧一笑……”

“你別揭人家的老底了。”徐芳也不由得笑著說,“人家不是正在改造著嘛!”

屋子里充滿了歡愉的活躍的氣氛。剛才那種男女之間的拘謹狀態,已經被這位天真活潑的姑娘給打破了。

郭祥恢復了常態,說話也不眼望著別處了。

“小徐,”他改變了稱呼,‘你是咱軍文工團的么?”

“是呀!”

“我怎么沒見你演過戲呢!”

“我是搞音樂的。”徐芳拍拍擱在腿上的提琴,“有時候,偶爾演一下。要我演姑娘,行;要我演媳婦兒,我就不干!”

“這是為什么呢?”郭祥笑著問。

“反正我就是不干。”她沉著臉兒,用烏亮的眼睛望著大家,“為什么我非得給人家當老婆呢?”

人們又笑起來了。

“小徐,”郭樣帶著笑問,“你是什么時候參軍的?”

“你瞧我像個新兵蛋子,對吧?”她瞅著郭祥。

“不不,不是這個意思。”郭祥連忙改口說,“我是問你怎么參軍的!”

“說起參軍,可逗人呢!”她興致勃勃地說,“我是去年10月1日參軍的。你知道這是什么日子?”她吃吃一笑,“看,你們猜不到!這還是我16歲的生日。聽說國慶節定在這一天,可把我樂壞了,樂得我一跳八丈高,還在媽媽的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兒。你看多巧!多有意思!我們的祖國新生啦,我也新生啦,碰到一塊兒啦!上午,我在天安門前面游行,看見毛主席把紅旗升起來,許多老同志,許多解放軍都興奮得掉淚啦。我想這新中國的到來,恐怕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,我也就跟著哭啦。我拿著一束紫色的西番蓮,我的小淚點子就灑在西番蓮上。我望著毛主席,高高地舉起花跳起腳歡呼著,很想把我的這朵小花舉到天安門上,舉到他的胸前。我一個勁地喊:‘共產黨萬歲!毛主席萬歲!’我的聲音非常大,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著奇怪,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聲音似的。下午回到家里,把花裙子脫了,想休息一會兒,一點也睡不著,心情還是那么激動。我想,就在今天,我一定要作一件不平凡的事情,應當是最美好最有意義的。就在這天半夜,我悄悄地離開家,參加了咱們的軍隊。……我的參軍經過,要簡單說呢,就是這樣;如果你們不討厭,我還可以說詳細點兒。”她嘻嘻一笑。

“你說,你說。”郭祥連忙應聲。

“說吧!”其他幾個傷員也興致勃勃地說。

“這可從哪兒說起呢,”她低頭一笑,望著她的小提琴,“好,就從這兒說起吧。……你們猜,我小時候,在這世界上最喜歡的是什么?猜不著吧,我最喜愛的,就是好聽的聲音。文學我也愛,美術我也愛,一切好看的風景,好看的色彩我都愛,可是比較起來,我最喜歡的,還是好聽的聲音。各種各樣好聽的樂器不必說了,就是自然界的聲音,也讓我特別動心。我愛聽春天早晨布谷鳥叫,我愛聽黃昏時候小河嘩嘩嘩嘩的流水聲,晌午的時候,一只蟈蟈在莊稼地里也叫得特別有味,夜里起了大霧,我愛聽大楊樹上一整夜噗嗒嗒,噗嗒嗒地向下滴水。我還愛聽那高空的風聲,盛夏的雷聲,黃河的波濤聲,暴風雨來臨以前天空中轟轟隆隆的響聲。我覺得它們特別叫人振奮。清明時節孩子們吹起柳哨,嗚嗚咩咩,鄉村過年,用高粱稈兒做成的谷穗,風一吹,噼里噼崩亂響,我都覺著特別迷人。真是的,我覺著沒有一種好聽的聲音,不叫我喜愛的。我聽見這些聲音,就入了迷,能站在那兒昕好半天。我媽總說:‘傻孩子,你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干什么?’她不知道,這些聲音已經悄悄地鉆到我心里去啦。我總傻想著,如果一個寫曲的人,能把這些聲音都寫進音樂里該有多好。也許我將來能把這些寫進去吧。在樂器里面,各種樂器,大鼓,小鑼,管子,胡胡,各種琴類,我沒有一樣不愛。要是比較起來,我最喜歡的要算小提琴了。為了買一把小提琴,我哭了36次,才到了手。因為我父親死了以后,家里很不富裕,買一把好提琴,要好多錢哪。我買到小提琴那幾天,夜里連覺都不愿睡了,整半夜拉著它,早晨醒來,發覺我還抱著它睡昵。我在學校里簡直是混日子,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課,一點兒也聽不進去,一天到晚想著我的提琴。這都是解放以前的事情。解放以后,咱們軍的文工團到我們學校演出,你不知道我當時瞧著他們多羨慕呀!特別是那些女同志。穿著軍衣,梳著雙辮,在馬路上咔咔一走,多神氣呀!她們把我的魂兒都勾了去了。我就三天兩頭去找她們。她們還聽了我的演奏。她們說我拉得不錯,很有才能,就是內容不好,只是一派田園牧歌,既沒有舊中國人民的苦難,更沒有人民的斗爭。她們說我還不懂得生活,不懂得革命。她們給我講了許多英雄故事,許多她們在前線上的活動,還給我抄了許多革命歌曲。一下子給我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。我拉著那些革命歌曲,革命英雄們的形象像高高的山峰一樣出現住我的面前。我從聶耳、星海的曲子里,像真的聽到了黃河的濤聲,戰斗的炮火和千軍萬馬的吶喊。我想著,什么時候我也像這些女同志一樣,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,同我們的英雄們在一起戰斗,一起前進呵!這才真正是人生最有價值的事情。那些女同志參軍的時候,不正是我這樣的年齡嗎!我為什么就不能這樣呢,這個念頭一產生,就再也去不掉了??墑峭衣杪枰惶?,媽媽卻不同意,這樣一直拖到我剛才說的10月1日這天。這天晚上,我像著了魔似的,再也抑制不住了,我決定用最大的努力來說服媽媽。誰知道跟媽媽一提,媽媽哭啦,她說我爸爸死后,她帶我長大是如何如何地不容易。我看不能說服她,靈機一動,就說:‘媽媽,你放心吧,我不去也就是了。’她說:‘好,這樣才是好孩子呢。’到了半夜,我怕她沒有完全睡熟,就故意地咳嗽了兩聲,聽聽沒有一點動靜,我這個‘好孩子’,才輕手輕腳地起來,就像小耗子似的,悄悄地從墻上取下小提琴,背在身上走了。一直走出胡同口,我才回過頭來,鞠了一個躬,說了兩聲:‘再見吧,媽媽!再見吧,媽媽!’……”

“不簡單!不簡單!”郭祥又是贊賞又是鼓勵地說。

一個傷員指指她腿上的提琴,插嘴問道:

“這就是你帶出來的那把提琴嗎?”

“是呀!”她用手撫摸了一下已經破舊了的黑皮琴套,又接著說,“要說決心哪,不能說沒有;要說鍛煉哪,可就差得太遠太遠了。簡直等于零。這次抗美援朝,我的情緒真是高極了。我坐在鴨綠江邊,望著滾滾江水,我想呵,想呵,在那過去的年代,中國的革命英雄們,中國的勞苦大眾,創造了多少震天動地的革命業績!只要一想起這些,我的心就像我的琴弦一樣顫動不停。我想,我為什么出生得那么遲呢?為什么我不早幾年趕上那轟轟烈烈的戰斗呢?我究竟是塊鋼鐵還是一塊廢渣昵?現在好了,偉大的戰斗到來了,一個最好的鍛煉考驗的機會到來了。我一定要鍛煉,要考驗,要同英雄們一道前進。我一定要把自己鍛煉成為一塊鋼鐵,哪怕不是第一等的優質鋼也好,但是絕對不能成為一塊廢渣。我坐在鴨綠江邊,聽著對岸的炸彈聲,看著對岸的火光,我甚至想到我和我的小提琴一起倒在血泊里,可是小徐芳不是在血泊中悲傷而是在血泊中微笑。唉,唉,你簡直不能想像我激動到什么程度!就在這種心情下,我給母親寫了一封信,還附了一首小詩……”

“什么詩呀?”郭祥有興致地問。

“算啦,算啦,說這干什么!”徐芳低下頭吃吃一笑,有點害臊的樣子。

“說一說嘛!”傷員們催問。

“你們可不要笑!要笑我就不說了。”

“念一念看!”

“一共也就是那么四句兒。”

徐芳非常不好意思地慢騰騰地念道:身為中華女兒,來到朝鮮戰場,一旦壯烈犧牲.且莫哀怨悲傷。徐芳念過,把頭一低,笑著說:“看你們這些人,多臊人哪!”“詩寫得不錯嘛!”大家笑著說。

“什么不錯呀,”徐芳說,“倒闖出禍來了。我媽接到信,就哭起來。她老人家不看這個‘一旦’,只看這個‘犧牲’,還跑到天橋找到張鐵嘴去算了卦。你看,這完全是沒有意料到的。”

“你當時不提什么犧牲不犧牲的,可能好點兒。”郭祥抑制著笑說。

“對呀!對呀!可是當時太激動了呀!”徐芳說,“現在看,首先想到犧牲.不首先想到勝利,這種情感本身就有點兒不太健康。不不,很不健康!你說對吧?”

郭祥笑了一笑。

“你,你這個嘎連長怎么不說話呀?”徐芳說,“你在戰斗里是怎么想的?”

“我啊。”郭祥笑了一笑,“我只有一個字兒:狠!我捉摸的是,怎么能多敲掉它幾個!”

“生死問題,你一點兒都不考慮?”徐芳烏亮的眼珠閃也不閃地望著郭祥。

“生死?”郭樣一笑,“我這一百多斤,撂哪兒算哪兒,反正跑不到地球外面去。只要對人民有利,我就干。革命少我一個人,沒有什么了不起的!”

徐芳把烏亮的眼睛睜得大大地,望著郭樣,深思著,顯出無限景慕的樣子。最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皮小本子,把郭祥的話抄在扉頁上。

郭祥怪不好意思,把頭一偏:

“咳.你抄這個干嗎?這些平?;?”

“不不。”徐芳咬著下嘴唇兒抄自己的,抄完了才說,“這可不是平?;?。很可能,問題的關鍵就在這里。一個人要是把自己看得太重,是不會有犧牲精神的。你的話是不是這個意思?”

“對,是這個意思。”郭祥興致勃勃地說,“干革命,豁不出一百多斤兒不行!集體利益,個人利益,哪頭輕哪頭重,絕不能含糊。人民大眾本來是‘一萬’,你看成個‘一’,自己本來是個‘一’,你看成‘一萬’,這就非出毛病不可!一個人如果老想著我多么了不起,我一死地球就不轉了,他怎么肯為大眾擊犧牲呢?好戰士死了千千萬,從個人說生命是停止了,可是斗爭勝利了,歷史前進了,人民大眾生活得更好了,革命向前發展了。這就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代價。……”

“毛主席說:‘人應該毫無自私自利之心。’”

“對,對!就要這樣。”

“咳,”徐芳嘆了口氣,“比起你們,真叫人慚愧死啦。我這人一會兒驕傲得不行,一會兒又泄氣得不行。這次文工團分做兩半兒,一半兒到前方,一半兒到后方。沒想到把我分到后方,我就慪氣,覺得上級瞧不起我。誰知道來這兒一考驗哪,我覺得處處不如人家。特別是小楊,人家真是一枝開放在炮火硝煙里的紅花,而我不過是一棵可憐的小草兒。人家不管作什么事兒,都毫不猶豫,真是英勇果敢,快馬利索。你就說洗血衣吧,人家砸開冰窟窿,一洗就是幾十件,把手凍得像小紅蘿卜似的,叫冰渣兒劃成小血口子,也不喊一聲疼,叫一聲冷,還哼歌呢,可我呢,一看那么多的血,就不敢正眼去看,就捧著血衣哭啦。小楊說:‘小徐,你是不是嫌臟呀?’我說:‘我怎么會嫌臟呢?這是革命戰士的血,這是世界上最干凈的東西。……可是他們怎么流了這么多的血呀?’小楊說:‘傻妹子,革命是要代價的呀,沒有這么多人流血,革命怎么能勝利呢!’我就把我的眼淚和戰士們的鮮血一起沖洗在冰水里。……你看,這也是一個感情問題。平常我以為自己很聰明,在實際工作里,卻不如他們有辦法。傷員們乍來,沒有大小便器,這可怎么辦哪,急得我直想哭??墑僑思倚⊙?,仰著下巴頦兒,眼皮翻了兩翻,就說:‘別犯愁,你跟我到山上去。’我想,山上有大小便器呀?就跟著她去了。我們爬山越嶺,到了戰斗過的地方,小楊從雪地里扒拉出許多美國兵扔掉的罐頭盒子,還有好多死美國兵的鋼盔。小楊笑著說:‘你看,這不是大小便器!’把我也逗笑了,我說:‘小楊姐,你可真有辦法。不過當初那些造鋼盔的人,可是沒想到它還有這樣的用處!’我倆咕咕嘎嘎地在山頭上笑了好半天。你們現在用的不就是這些東西嗎?恐怕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醫院用美國兵的鋼盔來做大小便器吧!……”

郭祥他們嘿嘿地笑著。徐芳又講下去:

“可是叫我給傷員們去接大小便的時候,唉呀,我覺著真個要臊死人了。小楊就對我說:‘勇敢一點兒!小徐,勇敢一點兒!這都是咱們的階級弟兄!這都是咱們的親哥哥,為什么要這樣害臊呢!’她這話果然很靈,我也就不那么害臊了??墑俏胰ソ喲笮”?,不是使勁捏著鼻子,就是戴個大口罩。端著大小便往外走,把胳膊伸得直直地,遠遠地,看也不看就倒出去了。這是為什么?這還不是嫌臭嫌臟嗎?人家小楊,就一點兒也不嫌臟,一切干得挺自然。她對我說:‘小徐,你慢慢就習慣了。世界上只有臟的思想,沒有臟的工作。我們小時候,媽媽給我們擦屎刮尿,沒有人說媽媽的工作是下賤的,媽媽也并不嫌我們臟呀!這是為什么呢?就是因為她從心里愛我們。只要我們從心眼里熱愛我們的階級弟兄,也就不嫌臟了。’聽小楊一說,哎呀,我覺著我還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,我的思想實在太差勁了。想起這,我真慚愧死啦!為什么我就不能跟她一樣?”

“這得慢慢來呀!”郭祥笑著說。

“我知道,你這是安慰我呢!”她翻了郭祥一眼。“我去年16今年17,比劉胡蘭犧牲的時候還大兩歲呢。”

“你 你父親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
“你是問我的家庭成分吧?”她機靈地一笑,“小資產階級唄!干我們這行的,你不用問,十個有八個是小資產階級。我爸爸當了一輩子中學教員.已經死了,像我這成分還要算好的哪!”

他們正在熱烈地談著,只聽廚房間里撲通一聲,把人們嚇了一跳。一看,原來小劉坐在小凳子上打盹,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去了。人們不由得笑起來。徐芳急忙要去扶她,她已經從地上爬起來,揉著眼說:

“真把人困死了。將來勝利回國,我非睡它個八天八夜不行!”

“我今天替你值夜班吧。”徐芳說。

“你呀!你睡得像個死豬,把你賣了還不知道誰賣的呢!……你在這里凈窮扯些什么呀?干嗎不把你的寶貝提琴拉一拉呢?”

她的建議立刻得到熱烈的響應。

“好好,小徐拉一個吧!”大伙紛紛說。

“拉個什么曲兒好呢?”她歪著頭兒。

“來個《雪花滿天飄》吧!”郭祥興高采烈地說,“我最喜歡這個歌兒了。”

“我也喜歡這個曲子。”徐芳說,“我一拉起這個曲子,我自己就好像看見滿天飄著雪花,劉胡蘭提著一個竹籃,帶著笑,正在那山野路上走呢!”

徐芳說著,把她那不長不短的烏黑的發辮扔到后而,打開黑皮琴套,取出一把擦拭得十分光潔的提琴。她調了調音,就把那紅潤的臉兒微微一偏,輕輕地貼在提琴上演奏起來。

這是多么優美的悅耳的聲音哪!郭祥、小劉和那幾個傷員的臉上,都不自覺地出現了微微的笑容??脊榛瓜?,這么一個小小的東西,怎么會發出這么好聽的聲音來呢,究竟是那幾根絲弦的奧妙或者是她那奇異的手指呢?接著他就忘了這個念頭,隨著那樂曲的抑揚。郭祥的面前好像飄起了漫天的雪花,一個英勇果敢的姑娘,正面含笑容,提著竹籃兒行走在那山野路上,她的身上也像披著一層美麗的雪花似的。……

徐芳演奏的第一段,只是樂曲,演奏第二段的時候,就隨著樂曲輕聲唱了起來。她的音色,真是奇妙無比,也許因為年齡的緣故,略顯尖嫩一點兒。大家正沉浸在美的享受中,突然聽到門外有一個聲音叫:

“徐芳!徐芳!”

叫喊的人,聲音里似乎還帶著一點不滿的意味。

“徐芳!你出來一下!’外面又喊。

“你們文工團的謝同志叫你呢!’’小劉說。

“討厭!”徐芳只好停下來,帶著慍怒,蹬上鞋子,走出去了。

門口不遠的地方,站著一個個頭不高的青年。他穿著軍衣,圍著花圍脖兒,白暫的臉孔上還戴著一副黑邊眼鏡。

徐芳走到他面前說:

“謝福疇!你叫我下什么?”

“我想跟你談談。”他笑著說。

“你沒聽見我正給傷員演奏么?”

“沒有聽見哪。”他揚揚眉毛,“要是聽見,我怎么能打斷你哪!”

“你有話快說。”

“咱們到那邊談好不好?別吵了人家傷員。”

徐芳跟在謝福疇后面,來到離病房稍遠的地方。

“你快說吧!”徐芳說。

“小徐!”謝福疇親切地說,“你看,咱們來到這兒執行任務,時間不短了,也許快回去了。團里規定,叫咱們創作個小歌劇,現在還沒有影兒。每天不是上山砍柴.就是端大小便,回去可怎么交賬呀?”

“依你說,這大小便就不要端了?”

“不不,我絕不是這個意思。”謝福疇分辯說,“這里都是我們的階級弟兄,我們能夠為他們服務,這是求之不得的,是我們一生莫大的榮幸。你最初還有點兒嫌臟,我連眉頭都不皺,這你是知道的。問題是這兩項任務都要完成。如果光是照顧傷員,我們文藝工作者同一般的護士還有什么區別呢?現在雖然艱苦,睡眠嚴重不足,還是要發揚艱苦奮斗的精神,擠出一部分時問來搞創作。而且我們搞出的東西,藝術性還不能太低。你覺得怎么樣?”

徐芳垂著頭,沒有說話。

“徐芳,”謝福疇輕聲地喚了一聲,走近她,“我覺得,最近你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兒冷淡?”

徐芳仍然不響。

“我覺得,我們之間是否產生了什么誤解?”謝福疇望著她,顯出一副痛苦的樣子,“我覺得,你從前對我并不是這樣的。你從前曾經給了我許多鼓勵,也給了我較高的評價。尤其是決定出國的前夕,我在咱們文工團第一個報名,還寫了血書。雖然上級不提倡這個,但我確實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。我覺得我必須這么辦,才能表達我的決心,表達我對黨的熱愛!在舊社會,我也是一個窮孩子出身,是貧農成分,我嘗夠了人們的白眼。我只是靠了一個親戚的幫助,才上了幾年大學。如果不是黨解放了我,我有什么出路?我覺得就是粉身碎骨,也難以報答黨的恩情。因此,黨的號召我必須積極響應,我必須報名參戰。你那天晚上看見我寫血書,把你感動得哭了,你說我是一個有革命志氣的青年。我難以形容內心是多么感激你。我覺得你的鼓勵紿我增加,巨大的、無比的力量。在我的內心里,對你充滿了崇敬。我認為你是一個少見的女子。你有崇高的思想,火一般的熱情,和不同尋常的藝術天才!你的提琴有著無限的前途,將來成為第一流的小提琴手,我敢肯定是有希望的。你的……”

“謝福疇!”徐芳漲紅著臉打斷他。“你倒是想說什么呀,你直爽點兒。”

“我我…”謝福疇的眼珠在眼鏡后面轉了一轉.然后停在眼鏡邊上望著她,“我這是蘊藏在內心里的感情。如果斤不把它說出來,是不對的。真的,我覺得你對我的每一句話都有莫大的價值。我已經發現,我在生活里不能缺少你對我的鼓勵、安慰、批評和勸導。假若沒有這一切,我就會覺得寂寞和難受??墑?,可是我覺得你對我的態度發生了變化。也許我的神經有點兒過敏,而你的態度并沒有改變。不過,從我主觀上感到,來到這里以后,你對我沒那么親熱了,而對那些傷員們,對那些對你毫不了解的人,倒是親近得多。徐芳!我希望向你說明,我倆彼此之間還是比別人更了解。從文工團的人說,也沒有比我倆更了解的。我倆的感情……”

“哈哈,你對我還安著這個心哪?”徐芳冷漠地笑了一聲,“要知道你這樣,我早離你遠遠的了。”

徐芳說過,扭頭就走。

“徐芳!徐芳!”謝福疇追上來說,“我希望你不要誤會,我并沒有要求你馬上確定什么關系呀!”

徐芳不理.繼續走著。

“你等一下!你等一下!”謝福疇著急地說,“咱們那個小歌劇,我已鰱有個構思,咱們研究一下不好嗎?”

“你自己研究去吧。”

徐芳說過,就回到郭祥所在的病房去了。

在她的背后,是一對充滿著冷漠而惡毒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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