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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东卡昂沙发:《东方》 作者/编者:魏巍

第十六章 黑云岭(2)更新时间:2018-12-06

卡昂雪地靴官网 www.oxigmz.com.cn  自从撤过北汉江后,敌人继续向我追击。郭祥所在的第十二师,奉命转移至黑云岭一带进行阻击。

1951年春季雨水多,突过临津江以来,三天两头落雨,许多战士的鞋子都走坏了。指导员老模范夜晚行军,白天就给战士们补鞋。他的挎包里,装着麻绳,锥子,碎皮子,钉鞋具,简直就像个鞋匠。郭祥的几双鞋也送给了战士们。在临到黑云岭的这天夜里,他自己穿着朝鲜老大伯送给他的一双草鞋。这双草鞋开始穿上很得劲,后来就在跋山涉水中,碎断在一个山坡上了。郭祥干脆打着赤脚走了半夜。直到天蒙蒙亮,坐在路边小休息时,人们才发现他赤着脚,裤管挽得高高的,两腿黑泥,有一个脚趾头还碰得血糊糊的。通讯员小牛不禁惊叫了一声:

“呀!连长,你,你没有穿鞋呀?”

郭祥把脚一伸,笑着说:

“这不是穿着哩吗!你瞧,一双又黑又亮的高腰儿大马靴!”

大家轰地笑起来,但是小牛却不免有点心疼和惭愧。他想起花正芳在连部时,给连长补袜子,做袜底儿,甚至做鞋子,而自己昨天夜里竟没有发现,真是太粗心了。想到这里,他涨红着脸说:

“你怎么就不说呀!我还缴获了一双黑胶鞋给你存着呢。”

郭祥看出他的心情,连忙笑着说:

“好,好,拿来试试!”

小牛急忙从背包里面抽出来,郭祥接过鞋,到路边炸弹坑里涮了涮脚,往脚上一登,特意夸奖道:

“嘿!这个合适!就跟比着我这脚做的一样!”

小牛这才宽心地笑了。

部队继续行进。郭祥回头一望,老模范走在连队的后尾,不知替谁背着个大背包,架在自己的背包上,像个小驮子似的。郭祥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想起他这么大年纪了,白天给人缝鞋,晚上行军当收容队,心里老大不忍。想抢过他的背包吧,明知道这倔老头不干。这么想着,他就往路边石头上一坐,把头一低,装作无精打采的样子。

老模范过来了,走到他身边,关切地问:

“嘎子,你怎么啦?”

“光往后撤!我这思想可能有毛病了。”

老模范一听,严肃起来:

“你当连长,还闹思想,怎么带一连人?”

“我这只是个人闹闹,不影响大家。”

老模范用手一拉,说:

“快走吧,到宿营地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“我走不动呵,老模范。”郭祥苦笑着说。

“来,我给你背上背包。”

“那我也走不动呵。我这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,拉都拉不起。”

老模范叹气说:

“我连你也背上。”

“你别打喜诨了,老模范,”郭祥又苦笑了一下,说,“你己经背了两个背包,还怎么背我?”

“这好办。”老模范说,“我把背包卸下来,你先背上,然后我再背你。”

“这办法许行。”

郭祥勉强点了点头。等老模范把两个大背包卸下来,他往身上一背就一溜烟跑了。

“这嘎小子!”老模范在后面追着说,“你跟他在一块儿,一个警惕性不高就得上当!”

东方已经透出一派青紫色。在朦胧的晓色里,看到前面有一带大岭,黑森森地横在半天云里,就像铁城一般,俯瞰着这条公路。郭祥猜想着,这大约就是黑云岭了。

到达山脚下的宿营地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敌人的早班飞机开始在头顶出现。南边传来了隐隐的炮声。为了防止敌人空袭,只由指导员老模范领着炊事员到村里做饭,其余的人就隐蔽在山坡上的松树林里。

这时,大家饿得肚子咕咕直叫,把目光都集中到小牛的半袋炒面上去了。郭祥就笑着对小牛说:

“小牛!别保守啦,你就把那半袋炒面共了产吧!”

小牛省下的这半袋炒面,是为了连首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用的。有好几次他自己饿得吐酸水,都没有舍得吃。今天哪里肯拿出来。但又不好明说,就支支吾吾地咕哦了一句:

“你们忍忍吧,快开饭……”

“小牛,”有人开玩笑说,“你要拿出来,将来战争胜利了,回到祖国,我好好请你!”

“他才不肯哪!”又有人笑着说。

郭祥把手一摆,笑着说:

“小牛,阶级兄弟有祸同当,有福同享,你就拿出来算了!”

小牛这才拧拧支支地、慢吞吞地把炒面袋子解开,倒给每人一小把儿。有人吞得过急,一下呛到嗓子眼里咳嗽起来,引起一阵哄笑……

“小牛!”郭祥嘱咐道,“你多倒给大个儿一点!他干活儿多不抗饿。”

这乔大夯平时能吃两三个人的饭食,昨天只喝两碗粥,已经饿得可想而知了。但他却不接受,还笑着说:“我倒不觉着饿,留着让小牛吃吧。”

“大个儿!”郭祥说,“你要不接,别人谁肯吃呢?”

乔大夯推脱不过,才带着羞愧地仲出一只大手来。小牛刚倒了一丁点儿,他就把手收回去,连声说:“行了,行了。”

小罗无限香甜地吃了一小把儿炒面,跑到小河沟里喝了几捧凉水,就精神起来了。他坐在背包上,仰着下巴颏问:

“连长,你说咱们这个艰苦劲儿赶得上长征么?”

“你说呢?”

“叫我说,许差不多了。”小罗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,美滋滋地说:“人都说,‘打过三八线,凉水拌炒面’,现在炒面也没有了,这两天净吃野菜,就差没有煮皮带了。昨天我喝了两三碗野菜糊糊,刚喝下去还挺舒服,没走上20里路,肚了就咕咕地提抗议啦。这时候,我就想起红军战士们。过去我老觉着,没有赶上当红军,没有赶上长征,是很大的遗憾;现在一想,咱们的困难快跟红军差不多了,就高兴起来啦,觉着背包也轻啦。后来我还唱了两遍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歌儿呢。”

“小罗,你这精神倒挺不错。”郭祥笑了笑,亲切地说:“可是要比起革命老前辈来,我看咱们还远哩,听咱们老团长讲,长征那时候,苦就苦在失去了根据地,一直被敌人追着,没个落脚的地方。现在呢,有个伟大的祖国站在咱们后面,还怕什么!不过就是敌人的飞机疯狂一些,东西一时运不上来,以后慢慢就会改变。你说是不?”

小罗点点头。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问:

“连长,在最苦的时候,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?”

“哈哈,你这个小鬼!”郭祥鬼笑着,用手一指,“你这个文艺工作者,是向我搜集材料儿吧?”

“我搜集材料儿干什么!”小罗红着脸说。

“好,好,你只要不是搜集材料儿登报,我就告诉你。”郭祥笑着说,“说坦白点儿,刚参军,我也觉着有点苦。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,一走一百多,哪受得了?有一回,我脚上打了五六个血泡,实在走不动了,就坐在路边哭起来。后来,一位首长把我抱在马背上,我才把眼泪一抹笑啦。那时候,我为什么觉得苦呢?因为我没有政治觉悟,不懂得为什么吃苦。后来经过党的教育,我才渐渐明白,我们生活在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。我看人活一辈子,不能像小家雀似的,给自己造一个小窝窝就算了事;更不是积累点资本,好爬上去出人头地。我们的目的,就是为了把吃人肉、喝人血的旧制度彻底砸碎,建立起一个崭新的世界,没有剥削、没有压迫的世界!要说幸福,人民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!除了人民的利益,我们没有别的期求。”

“那么,你个人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呢?”

“我最大的快乐么,”郭祥笑笑说,“就是在战场上消灭敌人!只要把敌人的堡垒炸塌,把敌人的防线冲破,把敌人彻底消灭,然后把俘虏一牵走下阵地,我就比别人娶亲还乐!”

小罗眯细着眼,满有兴致地听着,又问:“连长,昨天夜里,你两只脚碰得血糊糊的,也不觉得苦么?”

“我可以告诉你,小罗,”郭祥笑着说,“只要我想起过去,就觉得不苦。我从家里跑出来,给地主当小做活的,就很少穿鞋。冬天两只小脚丫冻得像红萝卜,实在吃不住劲儿,就把脚伸到牛粪里取暖,看见老母猪尿尿,也赶快把脚伸过去。这是什么生活?这是鬼也不愿过的生活!”他的眼睛射出火光,声音里充满着愤恨,沉了沉又说,“这苦和苦可不一样:以前那种苦,是给人当奴隶,受屈辱的苦;现在我们是堂堂的革命战士,是为人民吃苦,这种苦多吃一点,就越接近胜利。这样一想,也就不觉得苦了。我觉得这种苦再大,也比让别人用鞭子赶着强!你说对不,小罗?”

小罗正听得津津有味,首部通讯员来传郭祥,叫他跟营长看地形去。

郭祥往起一站,觉得裤子松嘟噜的,想往紧一煞一煞,一看皮带上眼眼不够了,就问:“谁有锥子呀?”

一个战士在挎包里摸了一阵,把一个锥子递过来,笑着说:

“入朝以来,我已经钻了好几个了。”

“那不要紧,”郭祥一面扎眼儿,一面笑着说,“祖国东西有的是,丹东车站上堆得像山似的,等运过来,恐怕你还得往另一边扎眼眼呢!把你这锥子好好保存着吧,可别丢喽!”

“那敢情好!”那个战士也笑着说。

郭祥把他那细腰煞得紧紧的,嗖嗖地往山上爬。

孙亮早在一座歪脖山等候多时。他平时是个活跃分子,今天的神色却相当严肃。郭祥从他的脸色上己经看出情况严重。

等各连连长到齐,孙亮招呼大家席地而坐,然后说:

“你们都知道,敌人正以13个师的兵力,组成了一个‘特遣队’,向我们疯狂追击。现在的情况是,我们东线的部队还没有完全撤同。敌入的企图,就是要从我们这里打开缺口,来迂回包抄他们。所以,情况是相当严重的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在这里坚决阻住敌人,来掩护他们安全转移。什么时候东线部队转移完毕,我们的任务才算完成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又加重语气问:

“你们听清了没有?”

“没有问题!”郭祥把头一摆,“战士们早就想打一打了!”

“老往后撤,心里真不是个味儿。”其他连长也说。

“可也不要大意!”孙亮扫了大家一眼,“我们当面的敌人是美军骑兵第一师。据说,这个师有100多年建军历史,是由骑兵改装成机械化的。再说,我们当前也有些实际困难。因此,一定要用点脑子才行。”

区分任务的时候,郭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个劲儿地望着孙亮。

“你是又怕摊不上任务吧?”孙亮微微一笑。

“不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郭祥笑着说。

“这回不让你当预备队就是了。”孙亮说,一面回过头指了指那一带弥漫着云气的高山,“那一带就是黑云岭,团的主力和团指挥所就在那里。我的位置就在这里。”说过,他又用手指了指前面靠右边的那座山,说,“郭祥,那座像狮子头的山你看到了吗?”

郭祥看了看,那座山确实像一只昂着头的狮子,还向两边伸出了两条前腿。一条南北公路到这里正好转了一个弯子,转到东边去了。孙亮说:

“那就叫狮子峰,就分给你们吧。”

“行,行。”郭祥愉快地说。

郭祥回到连队时,老模范和几个炊事员抬着两大行军锅饭正好来到松树林里。战士们眉开眼笑地围过来,目光都集中到饭锅里啦。调皮骡子还用筷子敲着小洋磁碗,愉快地说:

“嗨,真没想到还是八宝饭呢!”

郭祥一望,果然饭锅里除了绿盈盈的野菜,还有大米、小米、玉米、豇豆、绿豆……稠糊糊的,就高兴地问:“老模范!怎么今天的饭这么齐全哪?”

“这可不是容易的。”老模范一边用他那条破旧的毛巾擦着汗,一边说,“咱们可得好好地感谢朝鲜人民哪!他们看见我们挖野菜,心疼得不行。有一个朝鲜老大娘还流着眼泪说:‘中国孩子们来帮咱们打仗,怎么能光让他们吃野菜呢!’这就是他们东家一把,西家一捧凑起来的。要不是他们,我看今天的饭是吃不成了!”

一个战士感动地说:

“指导员,咱们吃了饭可得好好干哪!”

“对,好好干哪!”战士们大呼小叫地应和着。

甸个人都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碗,气氛马上活跃起来。调皮骡子还拍着肚皮说:

“咱们这当战士的,不要求别的,只要肚里有饭,枪里有弹,就能消灭美帝王八蛋!”

有人反驳说:

“你这话不对!我们饿着肚子就不干啦?”

“当然,你这话也有一些道理……,”调皮骡子说,“不过,一般地说,我这话也是攻不破的!”

大家掀起一阵轰笑。

吃过饭,郭祥和老模范做了战斗动员。大家的战斗情绪又处于那种“嗷嗷叫”的状态。战士们纷纷嚷着:

“我早觉着该好好打一下了!”

“咱们打过三八线,现在又退回去,朝鲜老百姓跟着咱们往北撤,叫人看着心里多难受呵!”

在一片沸腾的热情中,郭祥和老模范把这个久经战阵的连队带上阵地。一场艰苦壮烈的搏斗又要开始了。

接火的第一天,敌人只对狮子峰作了试探性的进攻;第二天,就以一个连的兵力,集中攻击两个山腿。进攻三次均被击退。当晚,山下车灯闪闪,马达隆隆,运兵卡车频繁来往,直闹腾了半夜。这些征候都说明,次日将有更大的战斗。

第三天一早,太阳刚刚露出东边山嘴,战士们唤做“老病号”的炮兵校正机,已经来到了头顶。接着四架“黑寡妇”也围着山头盘旋起来。经过半个小时的轰炸扫射,敌人的炮火就开始了集中轰击。战士们隐蔽在猫耳洞里,身子震得不断地颠簸着。敌人的炮火刚刚延伸射击,郭祥就从工事里钻出来,只见满山蒸腾着烟火,松树枝干落了一地,整个山顶山谷雾气沼沼,天昏地暗。尽管战士们已经纷纷钻出工事,他还是叫司号员吹了一声长号音,警醒人们注意这个万分重要的时刻。随着硝烟的稀薄,可以看到,满山遍野的敌人已经佝偻着身子,像羊群一般爬上山来。粗粗望去,总有一个多营的兵力??囱硬唤鲆フ剂礁錾酵?,而且要直取主峰。

按照郭祥的一贯打法,爱把敌人放得近近的。这次却改变了主意,首先命令三门六〇炮,向两个山腿之间密集的敌人射击。他还鼓励战斗兵中岁数最大的炮班班长说:

“老广东!你光在旧军队就当了12年的班长,技术是大家都知道的,今天你可要为抗美援朝做出点贡献哪!”

这个老爱把军帽戴得低低的老兵,并不答话,只略点了点头,把眼一眯缝,一个急速射,一连五六发炮弹像小黑老鸽似地飞上晴蓝的天空,一个接一个正正地落在密集的敌群里爆炸了。其他两门也接着打起来。一大团一大团蓝色的烟花顿时在这个小山谷里连成一片。拥挤在两条山腿中间的敌人,惊慌地惨叫着,乱糟糟地分向两边卷去。刚刚跑到两个山腿上,郭祥又大声喊道:“向两边打!”

“吭!吭!!吭!吭!”蓝色的烟朵又立刻开放在两条山腿,敌人不得不再次卷到中间。这时候,主峰上的重机枪和两条山腿的轻机枪,一齐猛扫过去。敌人鬼哭狼嚎,丢下几大片死尸,向山下溃退。

“同志们!反击呵!”郭祥高喊了一声,夺过小牛的冲锋枪跳出了战壕。在激越的冲锋一声里,战士们一窝蜂似地追了下去。一阵手榴弹和冲锋枪,又把敌人打死了大半,只剩下少数敌人连滚带爬地向山坡下逃去。

当大伙追到山腰时,郭祥急忙叫司号员发出停止信号。疙瘩李急火火地说:

“连长,怎么刚出击就停止啦?”

“快回到工事里去!”郭祥把手一摆,“我说我傻,疙瘩李你怎么比我还傻呀?”

大家刚刚进入工事,敌人的排炮已经猛烈而密集地盖了过来。仿佛带着一肚子失利的怨恨,不断地在头上咆哮着,咆哮着。

这一天击退了敌人三次冲锋,打死打伤的敌人总有好几百人。整整一面山坡和两条山腿上,布满了敌人横躺竖卧的尸体。山上的工事,也被敌人的炮火打得稀烂。山坡上黑乌乌的。一片片山草和松树的枝干还在燃烧着,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。

黄昏时分,郭样正在山坡上督促战士们整修工事,小牛兴冲冲地跑过来说:“连长!师长要你接电话呢!”

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郭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:

“师长给你来电话了。”小牛又说。

郭祥连忙回到猫耳洞,只听耳机里说:

“你是三连连长吗?是郭祥吗?”

郭祥一听,果然是师长的声音,连忙回答说:

“是我。首长,你很好吧?”

“我很好。”师长愉快而亲切地说:“最辛苦的还是你们哪!”

“还是首长辛苦。”郭祥笑吟吟地说,“我们蹲在前边的人最痛快啦!特别是今天!”

师长在电话里哈哈大笑:

“对,对,就是要这个劲头!你们今天打得很顽强,又很灵活。我看火力的组织和反击都比较好。我代表师党委,慰问你们全连同志。”

“好好,我一定把首长的鼓励传达给大家。”郭祥说,“不过我们也有许多缺点,现在还没有发动大家来总结呢!”

“这次同美军骑一师交手,战士们有什么反映?”

“大家都说,他们看起来很凶,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。要是倒个过儿,叫我们攻他,有十个狮子峰也攻下来了。”

电话里又传过来一阵笑声:“他是反革命军队嘛,跟我们怎么能相比呢!”略沉了沉,师长又问,“你们现在有什么困难?”

郭祥在长期革命战争中,形成了一个牢固的观念:愈是战斗危急,就愈是不能叫苦。他响亮地回答说:

“我们没有困难。”

“同志,你在说假话啦!”师长说,“这么激烈的战斗,怎么会没有困难?我知道,你们人不会太多了,弹药恐怕也很少了。”

“今儿晚上,我们准备到敌人死尸堆里搜集弹药。”

“我也准备再给你们抽一些去。”

稍停了停,电话里又问:

“你们现在忙什么呢?”

“我们在加修工事,准备明天敌人进攻。”

“光这个恐怕不够吧,”师长说,“敌人来了,你们‘欢迎’,晚上恐怕还得搞点‘欢送’吧?”

郭祥布满红丝的眼睛,霍然一亮:

“首长是不是说,晚上去袭扰他一下?”

“对!”师长笑着说,“但是兵力也不必多,一个加强班就可以了。我们的目的,就是从精神上去折磨他!压倒他!使他明天进攻的能力减弱。”最后,他又以有力的声音说:“尽管这是防御战,也要下决心把这个骑一师打成残废!”

电话上这一席朋友式的交谈,使得郭祥感到特别温暖和愉快。他拍打拍打满是战尘的帽子,擦了擦脸上的泥土,立时召开支委会,传达师长的指示。谈到袭扰敌人的任务时,话没落音,几个班长都抢着要去。齐堆不慌不忙地说:

“干什么事,都不能凭主观愿望,应当客观地看。”

“客观地看,应当由谁去呢?”人们问他。

“当然是我啊!”齐堆笑着说,“打麻雀战,是我的老行当嘛。”

人们笑起来。

郭祥和老模范都笑着表示同意。

夜静时,随着熟悉的手榴弹声,山下的敌人就像乱了营似的,机枪、步枪胡乱地射击着,直闹腾了半夜。其实,齐堆他们早睡到战壕里打起呼噜来了。

这个“欢送”的办法实行以来,不但有效地迟滞了敌人的进攻,而使得敌人渐渐精疲力竭。随着各个部队这种小型反击的加强,敌人进攻的势头大大不如以前。据经常参加夜袭的齐堆回来报告说,敌人在帐篷里累得像死猪似的,动都不愿动了,邓军得知这种情况,给师长打电话说:“师长呵!你能不能给我点兵力啊?你如果能给我一个完整的营,我可以马上给你抓两千俘虏来,当面交货!”可是师长只能在电话里长长地叹口气。这对指挥员也许是最大的遗憾和惋惜,看到面前满盘香喷喷的猪肉,就仅仅因为缺少筷子硬是夹不到嘴里。

哪知第五天,情况发生了变化。这个精神沮丧、遭到巨大伤亡而残废了的美国老牌部队被撤下阵地,由另一个师接替,向黑云岭继续猛攻。

这时,阵地上的人数已大为减少。郭祥的连队名义上还是三个排,实际上每个排只不过十几个人。尤其是扼守左边山腿的三排,只剩下调皮骡子王大发等三名战士?;苹?,郭祥和老模范踏着大大小小的弹坑来巡视阵地,看见这三个战士,眼睛都是红的,浑身血迹和泥土,就像从土里钻出来似的??墒?,他们仍然蹲在工事里,警惕地守卫着阵地。郭祥心里深为感动,同时也思虑着,明天如何应付敌人的进攻。

他把老模范拉到旁边,坐在炮弹坑的边沿上,悄声地说:

“你看这个阵地,明天怎么个守法?”

“我看,再拨过来几个人也不行,这样力量都单薄了。”老模范思忖了一会儿说。

郭祥点了点头。

“要不我过来吧,我也当过几天机枪射手。”老模范捋了捋袖子。

“不不,”郭祥把手一摆,“正在节骨眼上,政治工作没人掌握哪里能行?”

“你就说吧,嘎子。在这个时候,你还客气什么!”

郭祥舐舐干裂的嘴唇,试探着说:

“你看我们能不能唱出‘空城计’呢?”

“空城计?”老模范惊问:“你是说把人撤了?”

“我说的是这个山腿儿。”郭祥解释说,“我们不是缴获了好几箱迫击炮弹吗,把它全埋在这个山坡上,再配合上六〇炮消灭进攻的敌人。这样免得人地两亡。”

老模范沉吟了一阵子,点点头说:

“兴许能行。不过可得请示营里。”

他们回到主峰,在电话上请示了营长。营长表示同意??墒?,派小牛去撤回这三个战士时,却发生了麻烦,其中自然是以调皮骡子为首。

“撤退?……这是谁的命令?”他红着眼珠子,大声地问。

“连长的命令。”小牛说。

“连长?”调皮骡子梗着脖子,“军长也不行!”

“那你听谁的呢?”

“我听毛主席的!”他说,“毛主席叫我撤,我就撤!”

“哈哈,你这个调皮骡子!”这话刚到了小牛嘴边,怕影响完成任务,又咽回去了,连忙改口说:

“我到哪儿给你请毛主席去?毛主席不是叫我们‘一切行动听指挥’吗?”

“反正动摇的命令,我不能执行!”

幸亏这时候老模范来了,详细地解释了这次的计划,他才哼哼唧唧地答应了。临离开山腿时,他还不断地回过头去望了又望,眼泪刷刷地流下来:

“老模范!我不是不愿执行命令呵。许多同志都在这儿牺牲了,不给他们报仇,我哪儿有脸下阵地呢!”

“我们一定要给他们报仇!”老模范像老妈妈对孩子似地温言相劝,才把这个浑身血迹和泥土的老兵拉回到主峰去了。

当晚,郭祥派人把几十发迫击炮弹搬下去,每个炮弹的引信都和手榴弹绑在一起,埋在左山腿的山坡上。然后把手榴弹弦拴上一根长绳子,牵到一侧隐蔽的地方。由一个战士埋伏在那里。

初升的太阳迎来了第七个激战的日子。这一天敌人轮番进攻两个山腿。当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,两次攻上左边的山腿时,都被郭祥指挥着几门六〇炮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。第三次,敌人的指挥官似乎发了狠,用了一个多连的兵力,像羊群一般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。这时主峰上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响起了三声长号音,接着那面山坡上伴着轰隆轰隆的雷声,腾起大团大团的火光和浓烟,把整整一条山腿都掩盖住了。浓烟过后,只见山坡上又盖上一层横躺竖卧下山去。

由于阵地人员过少,在防御战的第八天,郭祥不得不收缩兵力,固守主峰。狮子峰的两条山腿,遂被敌人占领。这时候,阵地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胶着状态:进攻主峰的敌人,由于几天来挨打挨怕了,攻到主峰之下五六十米的地方,既不前进,又不后退;郭祥的连队,时时准备应付意外,剩下很少弹药,也不敢轻易射击。

在这危急的时刻,忽然听见前面左山腿上广播喇叭一阵吱吱喇喇的怪响,接着是一个中国人喊话的声音:

“中共士兵们!中共士兵们!……”

“这不是谢家骥么!”郭祥的耳朵猛地支愣起来,眼珠子立刻红了。

果然,那声音继续说:

“我叫谢福畴,是原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军的文工团员。因为我也是一个中国人,现在我愿站在同胞的立场,对你们讲几句话。……”

老模范首先挥着臂高声喊道:

“你是什么中国人哪?你是汉奸!”

“你是条狗!是美帝的走狗!”小罗也用尖尖的声音跟着喊。

“对!”郭祥说,“就是要把他骂倒,不能叫他压住我们!”

谢家骥继续在广播喇叭里叫:

“你们的情况我是很了解的。你们的炒面已经没有了。子弹也不多了,你们已经尝够了美国——不,联合国军飞机大炮的滋味,你们已经面临绝境,再也没有生路啦。你们何苦再守下去呢?……”

“为了消灭你这个狗杂种!”小罗的反驳,引起大家一阵哄笑。

谢家骥显然有些发急,在广播里又继续叫:

“你们如果再执迷不悟,我们的飞机大炮马上就轰你们。你们知道联合国军的飞机大炮是够厉害的,你们的破武器是没有用的!”

郭祥捋捋袖子,用高嗓门喊道:“飞机大炮厉害,你为什么不敢露面呀?把你那个狗头露出来,试试我的破武器!”

对方没有答话,也没有露头,大家又是一阵哄笑。

广播喇叭里又滋喇了一阵,无可奈何地叫:

“中共士兵们!不要再受共产党的欺骗了。他们是嘴甜心苦。他们把别人的土地分给你们,为的是叫你们给他卖命……”

“闭住你的臭嘴吧!”调皮骡子红着眼,立即答道,“我们不是为几亩地革命,是为了消灭你们这帮吃人肉喝人血的王八蛋才来革命!”

“好好,调皮骡子你说得对。”郭祥连声称赞着,“你再问问他,他是地主崽子不是?”

“喂,喂,谢家骥!你是地主崽子不是?”

对方没有答话。呆了好半晌,又铜吓道:

“你们如果再不醒悟,是没有好下场的!蒋委员长就要反攻大陆了,很快就要回来,到那时候就晚了。你们还是快打死你们的干部,缴枪投降吧!……”

“你们别做梦啦!”小罗又尖声喊道,“蒋该死的骨头变成灰也回不来!”

“缴枪?缴给你几个子弹头吧!”调皮骡子乒乒乒向着喊话的地方一连打了二枪。

“那不顶事!”郭祥连忙制止,一边又转回头问老广东,“剩下几发炮弹了?”

“三发。”老广东低声说。

“那个大喇叭你看准了没有?”

“看准了。”

郭祥把手一挥说:

“那你就打上一发,别叫这个地主崽子穷嚷嚷了。”

老广东眯细着眼,测好距离,十分精心而又慎重地打出了这发炮弹,一团蓝烟立刻盖住了那个大喇叭,当它刚刚又叫喊“中共士兵们”的时候哑巴了。

敌人由于占领了两条山腿,我们打枪又很少,再加上刚才广播的叫嚷,一时来了劲,有人竟哇啦哇啦地唱起歌来。

“连长!”小牛说,“你听敌人唱歌哩!”

郭祥一听,脸都气紫了。在长期革命战争中使他养成了这种性格:只能压倒敌人,绝不能被敌人压倒。敌人在他面前的任何狂妄行动,都会使他不能容忍。他高声说:

“同志们!我们是共产党的部队,是打不垮、压不倒的!他们唱,我们也唱!”

“对!他们唱,我们也唱!”老模范也放大嗓门说。

“唱个《东方红》好不好?”郭祥问。

“好!!!”大家齐声回答。

郭祥用他那因连日激战略显嘎哑的嗓子,带了一个头,立在冒着一缕缕蓝烟的狮子峰上,响起了《东方红》的歌声……

这是一支中国人民最熟悉也最心爱的歌曲。多年以前,当一个普通农民用高亢的陕北民歌的曲调,唱出他创作的歌词时,他也许没有想到他是代表了中国大地亿人民的心声。由于他对党和领袖深沉的热爱和朴实而宏大的感情,这支歌已经成为人民心中的歌和心中的诗。人们经常在各种场合唱它。但是此情此景却似乎有一种特别强烈的东西在感动着自己。当这首歌从他们干裂的嘴唇发出的时候,他们心潮激荡,热血沸腾,似乎看见伟大领袖就在自己身边,就在自己眼前。顿时周身充满了力量和勇气,当前的敌人和困难都显得更加渺小了。

午后,在左翼友邻阵地,枪炮声突然激烈起来。不一时,营里电话通知说,情况可能发生变化,命令留下少数兵力,其余的撤退到二线阵地。郭祥好说歹说,老模范才率领连的主力撤下去了。郭祥只带着乔大夯、小牛等十几个战士担任掩护。

半小时后,有八架敌机在阵地上狂轰滥炸。通营里的电话线已被炸断。接着,左翼友邻部队的阵地被敌人突破。当面的敌人也攻了上来。把敌人击退时,每人剩下的子弹已不过三五发、十几发了。乔大夯的轻机枪和老广东的六〇炮俱被炮火打坏,他们都拿起阵亡者的步枪坚持战斗。

郭祥看到这种情况,正要组织转移,敌人一扑面子又攻了上来。郭祥知道子弹不多了,就高声喊道:

“同志们!用石头砸呀!”

说着,从垒工事的石头堆里捡起了一块,向离他十几米的敌人劈脸打去,一个家伙惊叫了一声,抱着满脸是血的头滚下去了。

同志们也都纷纷捡起石块,劈头盖脸地向敌人砸去。这时有五六个敌人已经快扑到乔大夯身边,高大有力的乔大夯,竟把一块四五十斤的大石头高高举起,向着敌人猛力砸去。在一片惊叫声里,有两个敌人躲闪不及,登时被砸得脑浆迸裂,倒在地上。

由于乔大夯用力过猛,那块大石头顺着山坡猛滚下去,敌人惊叫着闪向两边,就像打开了一条人胡同似的。敌人竟一时忘了打枪,望着这位天神般的勇士被惊呆了。

显然,这种局面已经不能恋战。郭祥正要准备向后撤退,听见后面响起了激烈的机关枪声?;赝芬煌?,黑压压的敌人已经占领了侧后的山头,正用密集的机关枪弹封锁了他们后撤的道路。很明显,从预定的道路撤退已经没有可能。于是他立即指挥部队向右翼的玉女峰转移,打算绕路过去向团的主力靠拢。

连郭祥在内,这时只剩下八个人。他们边打边退,撤到了玉女峰上。敌人见他们没有子弹,气焰顿时嚣张起来,哇哇乱叫着,紧紧追着他们,也不打枪,一心想抓他们活的。

这时,又发生了意外情况,走在最前面的小牛,突然回过头,有些惊慌地说:

“连长!后面下不去了……”

“你慌什么!”

郭祥瞪了他一眼。赶过去一看,下面是一座黑森森的断崖。断崖上长着一些乱草、枯藤和杂树,离下面的山坡总有五六丈深。郭祥心里立刻明白:为党,为祖国,为朝鲜人民最后献身的时刻已经到来。

“就是死,也不能慌慌乱乱,叫敌人瞧不起我们。”

他一面想,一面从容地转过身来,坐在一块大青石上;然后摆摆手,把大家招到身边。

“同志们!最后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。”他的神态严肃面又深沉,“我们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弟,是自觉自愿出来跟着共产党毛主席干革命的。虽然有的是党员,有的还不是党员,大家都受过党的教育。我们无产阶级誓死不做敌人的俘虏!今天就是我们跳崖牺牲了,也要让敌人知道:共产党的战士是不可征服的!……”

“对!我们只能为祖国增光,不能给祖国抹黑!”小牛紧握着冲锋枪,用他年轻的尖音响亮地说。

乔大夯一向说话简单,今天仍不例外,他望了大家一眼:

“我看这没有啥,咱们跳吧!”

“跳吧!!!”人们都抢着说。

郭祥脸上走过一丝笑纹,显然对大家的表现感到满意。他接着说:

“你们还带着什么文件、笔记本没有?都拿出来烧了。叫狗日的什么也摸不着。”

大家从口袋里把文件、笔记本、家信、入党志愿书等等都掏了出来,堆在石崖下。小牛刚划了一根火柴点着,只听山顶上监视敌人的战士喊道:“敌人上来了!”

郭祥知道只有小牛的枪里还有十几发子弹,就把他的冲锋枪抢过来,三脚两步爬上山顶。几个战士也跟了上去。只见敌人人呼小叫地攻上来。郭祥略略把帽沿儿一歪,用跪射姿势,乒、乒、乓……一连打倒了五六个敌人。其余的敌人马上卧倒在那里不动了。

郭祥回过头问:

“小牛!烧完了没有?”

“还没烧完哪!”小牛蹲在石崖边拨着火说。

“你不要慌。他上不来!”

这时,只听山坡下喊道:

“中共士兵们!快快投降吧!你们再也跑不了啦!”

郭祥一听,又是谢家骥的声音。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搜寻了两遍,才发现谢家骥穿着一身黑裤褂,戴着窄檐草帽,在远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身子,举着一个轻便的扩音喇叭喊着。郭祥一双眼睛登时红得像要淌出血来,刚要瞄准,谢家骥又闪到大石头后面去了。气得他愤恨地骂:

“姓谢的兔崽子!你有种,到前面来吃!”

对方显然也看出他是郭祥,举着喇叭说:

“姓郭的嘎小子!你今天已经跑不了啦!我马上就要来审判你:你们为什么要分别人的土地?”

“那是因为你们吃人太多了,喝血太多了!你等着吧,我们还要审判你哪!”郭祥一搂扳机,乒乒两枪,只见谢家骥举着的喇叭,跌落在地上,谢家骥哎哟了一声,抱着右臂,扭头就跑。

郭祥死死瞄准他,又一搂火,只打了个空机。原来刚才打出的已经是最后两发子弹。

这时,只听小牛在山崖下叫道:

“连长!已经烧完了。”

郭祥望望谢家骥歪歪斜斜的背影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他带着最大的遗憾,缓步走下山顶。

在山崖下,他带着极其热烈的情感,跟每个同志亲切地握了握手,然后对大家说:“同志们!死对一个革命战士不算什么。今天我们是为祖国人民、朝鲜人民而死,是为无产阶级、共产主义事业而死。这个死是光荣的、愉快的。”他走到小牛身边,把小牛腰里仅剩的一个反坦克雷拿过来,交给乔大夯说,“大夯同志!你是共产党员,你到山顶上去掩护大家,我先来跳!”

说过,他走到石崖边,从容地摘下帽子来,拍了拍土,把它戴正,又把脖子里的纽扣扣上,风纪扣也扣好。这一切,就像平时要出操一般。小牛激动地扑上去,拉住他的手叫了一声:“连长!”似乎想要说什么。郭祥推了他一把,把右臂举起来,高声喊道:

“共产党万岁!毛主席万岁!”接着,一纵身就跳下去了……

“共产党万岁!!!毛主席万岁!!!”小牛和几个战士也跟着连长高呼着,接着跳了下去……

这时候,敌人哇哇地叫着攻上了山头,乔大夯投出最后一颗反坦克雷,顿时山顶响起了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声。这雷声在峭壁深谷中不绝地滚动着,回荡着,就像为我们的英雄唱的颂歌一般。在烟雾还没有消散的时候,乔大夯那个高大的身影一闪,也消失在黑森森的断崖之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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